“龍蝦”殺死知識付費|觀察家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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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龍蝦”提供了比知識付費更高級的“結果幻覺”。
文|何伊凡
編輯|鐘云華
頭圖來源|AI生成
GitHub上最近爆火了一個開源項目——同事.skill。殺死
它的知識投票拉票價格邏輯野蠻而直接,帶著賽博朋克的付費荒誕:離職同事的企業微信、飛書文檔、觀察釘釘記錄、龍蝦郵件往來、殺死工作截圖,知識統統喂給AI,付費再附上一段主觀描述。觀察
于是龍蝦,那個與你江湖再見的殺死人,便在數字世界里復活了——帶著他的知識專業技能、溝通語氣,付費甚至甩鍋扯皮的觀察話術,繼續“打工”。
很快,一個龐大的“蒸餾宇宙”相繼涌現:老板.skill、前任.skill、導師.skill、暗戀對象.skill,乃至永生.skill。
這些“數字招魂術”里,投票拉票價格藏著對AI沖擊的戲謔解構,卻也指向更深刻的變革——隱性知識,正經歷一場前所未有的平權運動。
隱性知識,來自“知識管理之父”野中郁次郎的洞見:將個人經驗、直覺等難以言說的東西,轉化為文檔、公式等可傳播的形式,是知識管理中最困難、最緩慢的一環。
假設你是一位壽司大師,如何將捏壽司時手的溫度控制在最佳狀態?只能說運用之妙,存乎一心。而生成式AI的出現,正在改寫這個公式——它不再只是連接隱性知識與顯性知識的“橋梁”,而是可以容納、復制、復用隱性知識的超級容器。
最典型的案例是“女媧.skill”,上線GitHub一周,便斬獲超過8000顆星。它能對喬布斯、馬斯克、芒格、費曼、張一鳴、羅永浩等卓越人士的大腦進行系統分析,將其心智模型、思考框架、表達風格,整理成可被AI調用的能力模塊。
換言之,遇事不決,不再需要拉一屋子人頭腦風暴到凌晨。那些曾經千金難求一面的大佬,如今可以隨時“差遣”。
我親測了這款工具。
評估產品時,可以請教喬布斯;投資決策前,咨詢芒格;需要精神力量時,求助曾國藩。即便詢問的是這些名人從未遇到過的問題,skill依然能以模仿其思維“神似”(而非語氣的“形似”)給出回答。以我搭建的“曾國藩.skill”為例。我給它拋出了一個現實感極強的問題:“假設我是一位面臨資金鏈斷裂風險的創業者,你會給我怎樣的建議?”
它如此作答:
“我”辦湘軍,從不求朝廷一次性給夠錢,而是“以戰養戰”——打一仗,補充一仗。融資亦是如此,要先證明自己還活著,讓投資人看到你還有現金流,而非來討“救命錢”。
此時融資要找“同袍”而非“債主”,優先找了解你行業的戰略投資人;同時降低預期,速戰速決,當前環境下估值打五折也要拿到錢。“我”在安慶之圍時選擇“以壕代兵”,這是“用時間換空間”之法。因此建議:收縮戰線,砍掉所有虧損業務,只保留一兩項現金流為正的核心業務,鎖定貢獻八成營收的兩成優質客戶,與供應商協商分期付款或以股抵債。
最后,它搬出曾國藩名言:“好漢打落牙和血吞”,并給出三條行動建議:
1.接受焦慮——資金斷裂前焦慮是正常的,“我”也曾在祁門被圍時寫好遺書;
2.保持節奏——越是困難,越要按時吃飯、睡覺、運動;
3.記錄日志——把每天的決策和反思寫下來,這是“我”每日必做的功課。“困時切莫間斷,熬過此關,便可少進。再進再困,再熬再奮,自有亨通精進之日?!?/p>
作為對照,我也將同一問題拋給DeepSeek。它以曾國藩口吻作答,措辭古雅,情感充沛:
見字如晤。創業維艱,資金鏈斷如湘軍糧道被劫,看似絕境,實則存亡之秋正是磨礪心性時……還列了六條建議,殷殷叮囑“屢敗屢戰”,又附上“自制耐煩清單”,以及他十年六次絕境實錄。
高下立判。
模型給出的答案情緒價值充沛,卻更像“正確而平庸”的大路貨——它在扮演曾國藩。而“曾國藩.skill”是在替你做曾國藩——它不是在檢索名言警句,而是把曾國藩的思維框架,套在你自己的處境上,幫你分析自己的問題。
一個是給你看地圖,一個是直接把化身為曾國藩的你,空投到戰場中心。
雖然類似“女媧.skill”之類的技能依然初級,雖然它們還會面臨知識產權和道德風險等難題,雖然skill并非產品最終形態,或許會在某次基礎模型能力迭代中被覆蓋掉,但這標志著個體學習范式再次轉變。
自2016年知識付費浪潮興起,至今已近十年?;仡欉@段歷史,其產品邏輯其實也是建立在“蒸餾”之上:把書蒸餾成干貨,把案例蒸餾成方法論,把思想蒸餾成金句,把歷史蒸餾成故事,把專業蒸餾成科普……蒸餾后的內容,更有溫度,更精華,也更容易吸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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來源:AI生成
然而,這并不能掩蓋一個根本性困局——工具與結果的分裂,始終無法彌合。
用戶手機里囤了幾個G的課程,道理一聽就懂,卻依然走不好腳下的路。“收獲感”滿滿,卻難有真正的“收獲”。知識管理的終極悖論正在于此:把知識提煉成道理,反而讓人離知識更遠。
讓一個人討厭某件事的最好方式,就是不停給他講道理。話說三遍淡如水,說到第十遍,你連說話的人都開始厭煩了。這正是知識付費陷入的“中介困境”:導師成為知識傳遞的中間層,而中間層,最容易在下一次技術革命中被淘汰。
skill蒸餾出的不再是干貨,而是一套可以定制化、隨時調整、直接拿來使用的行動方案。更重要的是,“AI原住民”的學習范式正悄然改變。
留意一下近年各類黑客松大賽的獲獎者,其中不乏高中生乃至初中生。獵豹CEO傅盛經過調研后發現,他們的學習方式與傳統路徑截然不同:
把自己的課本、筆記、資料全部丟給AI,讓它先出思維導圖;然后根據自己的薄弱點,讓AI生成十道“最可能做錯的題”——不是隨機題目,而是定制化的針對訓練。做題時,AI不只給答案,還會把思考過程也講出來;判斷出哪里沒真正理解后,會反復講解,直到完全弄通。
他們甚至會反向使用蘇格拉底提問法——讓AI不停追問自己。人往往不知道自己不知道什么,而AI的“嚴刑拷打”,可以把自己的盲區一層一層翻出來。
當“AI原住民”成為消費主力,他們天然會用詞元(Token)替代Course(課程),用AI私教+智能助理替代人生導師。
縱觀科技發展史,從印刷術普及打破教會壟斷,到互聯網打通信息鴻溝,技術進步始終與知識平權同頻——平權,意味著不斷打掉中間層。
在組織層面,Palantir等AI Agent正在顛覆傳統SaaS模式。Agent更擅長打破部門間的功能孤島,通過連接跨系統的上下文來產生最大價值——用戶不再是買工具,而是買結果。類似邏輯在個人層面同樣成立。對知識的需求永遠存在,但對中間層付費的需求會越來越小。
當然,凡事都有兩面。有兩類知識付費機構,反而會凸顯自己的價值:
1.能率先使用AI、向學習者更好交付結果的;
2.在“蒸餾別人也可能被別人蒸餾”的時代,能提供更多“反AI價值”的。
當知識變得無處不在,真正的奢侈品是那些注定低效、無法規模化、無法被Token化的東西——活人的判斷,活人的溫度,活人的不可替代。
畢竟,skill也不能真正交付結果,它提供的是更高級的“結果幻覺”。
“馬斯克.skill”仿真度再高,能給你的也只是基于第一性原理推演的“最優解”。最后決定你能否在創業之路堅持下去的,往往不是任何龍蝦——而是在你深夜痛哭時,有人拍拍你肩膀說:這杯酒,我陪你喝。